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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达尔:一个电影神话的诞生
2009-0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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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鸣之
1959年的某个中午,香榭丽舍大街上阳光明媚,人流熙攘如常。年轻的戈达尔头戴宽沿帽,深色墨镜,和他的团队正在那儿进行《筋疲力尽》的拍摄。制作班底十分精简,年轻的女主角塞贝格一头短发,面容娇俏。男主人公贝尔蒙多已经小有名气,且在这部电影之前他已与戈达尔有过几次合作,显得游刃有余。已早一步成名的新浪潮导演夏布罗尔担任该片的技术指导,助手是以追求精准而闻名的里森特。摄影师库塔尔由制作方指派,他们希望以库塔尔的正直严谨来掌控拍摄风格,不至于让年轻的戈达尔成为脱缰的野马,副摄影师才是戈达尔的好友拉都什,尽管由于工作轻松,他已经接连好几天无所事事了。这天才中午,工作组就早早地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坐在香榭丽舍一家最高档餐馆里享用午饭,恰逢制作人前来视察,眼前的情景无疑令他大为震怒,因为影片拍摄尚未结束,投入的资金能否收回尚不可知。然而有一点却已毫无疑问,已经有不少金钱和时间,因为昂贵的午餐而打了水漂。戈达尔却对此不以为然,执意表明这便是他的工作方式。由于其他人以良好的信誉担保拍摄精准到位并无不妥,才避免了这场冲突扩大化。事实上,类似的冲突屡屡发生,直到拍摄结束。好在拍摄周期只有短短四周。然而,这场冲突背后正是新浪潮运动所开创的电影风格与传统电影制作上的重要差异,而戈达尔这位悍将,正是以他独树一帜的个性、创造力和激情成为这场新浪潮电影革命的绝对主力。
永远的叛逆者
戈达尔或许是新浪潮诸多青年导演中最迷人的一位,甚至有人认定戈达尔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电影奇才。布努埃尔就曾言“除了戈达尔,我丝毫看不出新浪潮有什么新东西”,而同为新浪潮代表人物的特吕弗,也把戈达尔看作为一个时代的分水岭,“电影史可分为戈达尔以前的电影和戈达尔以后的电影”。
仔细追究,这种称赞其实颇有古怪之处,因为与其他新浪潮主力相比,戈达尔明显要晚了一步。1959年,夏布罗尔已经拍摄了两部重要作品《漂亮的塞尔其》和《表兄弟》,而特吕弗也凭借《四百击》入选戛纳。他们已先后获得了国际声誉,赢得了制片商的信赖。而戈达尔的重要影片《筋疲力尽》直到1960年才完成。此外戈达尔也与国际奖项失之交臂,《筋疲力尽》并没有获得戛纳的垂青。即使在为《电影手册》撰写影评期间,也有人认为戈达尔的文章虽然尖锐但略显驳杂,不如特吕弗深刻明晰。
然而这些都不妨碍戈达尔在人才济济的法国影界一峰秀出。无论是电影风格上,还是在及其行为模式上,他都有一种独特爆发力,好像永远处在叛逆期,精力充沛,放任无忌,总是跃跃欲试,青春而愤怒。戈达尔给新浪潮电影给电影史带来了诸多的惊喜:首先他不断开拓电影拍摄的可能性,解放传统拍摄模式,开创性地运用极端跳格剪辑,视古典叙事为无物,而在戈达尔的电影中真实与虚幻拼杂,语言、诗歌、绘画等现代艺术的介入与拼接无处,给观众带来全新的陌生感和神秘性,却正是60年代的电影新风尚。其次,这种美学引导下,他鲁莽、快速但流畅的拍摄方法,直接革除了陈旧的电影拍摄观念,迎来了全新的拍摄时代。
尽管戈达尔的电影高度开放,形式复杂多变,但一以贯之的是他对于“作者论”电影理念的的推崇和执行,他是最激进也是最忠诚的捍卫。他风格尖锐直接,是主流电影、中产阶级等保守力量的永恒批判者,质疑现代理性、社会价值是他一贯的主题;他知性而驳杂,使得他的电影高度风格化,带有精英意识;他不知疲倦,创作力旺盛,以惊人的高产闻名,60年至70年的十年间,他竟然拍摄了30部长片。
性格的养成
要真正理解戈达尔,还要从他的童年生涯说起。他的敏感叛逆、急躁妄为,以及他的反战热忱,对艺术的熟稔,可以从他的青少年经历中找到原因。
与特吕弗凄凉惨淡的童年(有取材于童年经历的《四百击》为证)完全不同,1930年让-吕克•戈达尔出生于巴黎,而父母双方都有法瑞双重血统,少年时期的戈达尔长居瑞士,高中才回到法国求学。父亲是典型的中产阶级,却有坚实的反军事主义传统。母亲的家族尤为显赫,是瑞士的有名的望族。祖父更是瓦莱里和纪德的好友,戈达尔从小就博览群书,兴趣广泛驳杂而不求专精。据他的朋友披露戈达尔到藏书的朋友家,常常一翻40本书,但永远只看开头和结尾。戈达尔的母亲是大家闺秀,富有艺术修养,善于摄影,或许正是母亲的艺术气质鼓励了戈达尔的艺术梦想。他小时候就自行绘制了一本书,把一家人都画成蜗牛的形貌,但已是笔法老到,极具创意。
总之,戈达尔出生环境是大家庭所特有的精英氛围和严厉家教。然而富庶、优渥的家庭环境这并不意味会造就戈达尔会按部就班,乖乖听话的个性。事实上,戈达尔虽然外表异常沉默,但内心叛逆,这种表里不一的特征大概从他说话的方式上看出端倪,他说话嗓音总是很轻柔,说起话来却言词犀利,常带讥讽。他从小就是个感情丰富、敏感沉默的孩子,据他的姐姐回忆戈达尔小时候只要遇到不开心的事情,便会猛地用头去撞地,而他的父亲更是屡次警告小戈达尔不要从眼镜的上方看人,那样会显得太过桀骜不驯。显然他的警告没有奏效,这成为让-吕克•戈达尔一生没有改掉的习惯。
初涉电影
如果说早年的经历培养了小戈达尔良好的艺术感悟力,也促成了他叛逆的性格,但真正对电影着迷是到巴黎求学以后。巴黎是电影的天堂,数量惊人电影院每天放映着最新的影片,戈达尔在电影世界中徜徉,深深感觉到这个世界竟是如此神奇美妙。然而对于戈达尔而言,更重要的是,这里还有朗格卢瓦创办的电影图书馆,这是为营救年久散佚的优秀电影而建立的电影资料中心。朗格卢瓦的眼界十分开阔,他既可以接受电影中最激进的先锋元素,也对新兴平实的好莱坞电影别有青睐。戈达尔便在那里接触到了从默片以来的全世界的优秀影片,奠定了自己的电影趣味。此外,巴黎还有许多影迷俱乐部,拉丁区电影俱乐部就是其中之一,在那里戈达尔遇到了年长他11岁,但同样热爱电影的侯麦。
此时侯麦已经是个颇有名望的教师,深得大家的尊重。然而对电影的痴迷使得侯麦与这个年轻人成为了忘年之交,他不但以自己的薪水来满足戈达尔对电影的热爱,还邀请戈达尔为自己创办的《电影公报》撰稿——给予了戈达尔真正的创作空间。戈达尔从那时候便显示出了对电影独到理解和旺盛的创作能力,《电影公报》上乎期期都有戈达尔的稿件。
侯麦的古典气质显然也深刻地影响着戈达尔。戈达尔在52年就撰文声称电影是20世纪的古典艺术形式之一。其中,另一层原因恐怕还是绕不开巴赞,这并不是指巴赞理论对于戈达尔电影拍摄上的直接影响,而是其对于电影受众的认识。巴赞的目光始终是投向知识阶层的,认为只有培养精英分子对于电影的偏好,才能为世界带来好的电影,这事实上也与戈达尔的中产阶级背景和文化气质不谋而合,这或许也让戈达尔坚定了通过对文化、哲学的深入理解来进行电影审美变革,这或许也解释了戈达尔为什么会在电影中屡屡提及语言、符号、结构彼此之间的关系,为什么他总对哲学问题乐此不疲。
比亚里茨电影节成为了另一次机遇,侯麦、里维特、戈达尔、夏布罗尔和特吕弗由于对电影的热爱和相似见解而走到了一起,《电影手册》大家庭的核心成员终于到齐。此后,大家开始储备实力,互相帮助拍摄短片(彼此充当临时演员,互相撰写剧本,甚至为彼此筹备拍摄经费等等),为《电影手册》撰写影评,确认自己的理想,计划着席卷法国电影界。不过似乎注定这些肩负革命力量的年轻人(除了侯麦之外)都有些无名的叛逆,戈达尔还曾记录过这样的事情:一次他与特吕弗经过教母家,偷了钱去看电影。虽是不值一提的坏孩子行径,却也足见二人对电影的热爱和阶级友情了。
《筋疲力尽》与新浪潮电影风格的开创
《筋疲力尽》的经典意义,如今看来仍是如何强调都不过分,它确实彻底让法国的电影走向翻了一个个儿,其意义不仅在于电影语言上的创新,同时也在于电影拍摄方式上的一场革命。
在1960年拍摄筋疲力尽之前,戈达尔还拍过几部短片。有趣的是,日后贴上戈达尔电影美学标签的特征,都能够在这些早期,尚且不成熟的短片中找到影子。他用侯麦的剧本拍了短片《所有的男孩都叫帕特里克》,剪辑手法上便颇为大胆,他不断地重新组织镜头,穿插进海报广告等媒体镜头,向喜爱的影星致敬。短片《水的故事》是使用特吕弗拍片剩下的片段剪辑拼凑而成,由于剧情不连贯,因此戈达尔不得不使用极端跳跃的剪辑,营造出一种意识流的气氛。这原本都是出于经济局限,没想到这种被动局面却间接地实现了戈达尔在电影美学上革命性突破。随后他又用类似的方式拍了其他短片,令当时已有点名气的贝尔蒙多折服。可见戈达尔的乖张,却别有一种魅力。
1960年,戈达尔揣着特吕弗写得仅仅15页的剧本,搞定了拍摄经费。故事也几乎是就地取材,类似于小报上常见的情杀事件:一个巴黎浪子为偷车,枪杀了警察,后又被女友出卖,最终为警察击毙街头的故事。然而就是这个潦草的剧本,戈达尔用了更为率性的方式进行拍摄。《筋疲力尽》就是这种生机勃勃的原创力量的产物。
戈达尔果然是个天才。他在短短四周内,用花不到正常电影拍摄花费1/3的钱完成了《筋疲力尽》的制作。也不知是为了节省成本还是兴趣使然,戈达尔不用分镜头剧本,不租借摄影棚,不依靠任何人工光源,而是别出心裁地把摄影机藏在一辆手推车里,推来拉去,以至于香榭丽舍大街上的行人根本不知道有一个摄制组正在拍摄电影。台词也是即兴创作,戈达尔每天早晨编写当天的台词,在片场扯着嗓门直接对着演员念。之所以可以在现场念诵对白,主要是当是为了节省经费,影片采取的是无声拍摄,声音是后期合成上去的。对此戈达尔自己都不无自豪地说:“我故意只勾勒出革图,加快拍摄速度,多搞即兴创作。在电影界,像这样的拍法,我从来没有见过先例。”确实,史无前例,戈达尔是电影后现代观的开山鼻祖。
《筋疲力尽》在美学风格上对传统也是极尽颠覆,电影上映时观众发现“影评人戈达尔”在电影技术掌握上,超出常人想象的全面和精准。跳格剪辑是最具革命性的运用。或许出于急躁的性格,戈达尔总不耐烦古典叙事般的交代故事始末,因此许多过场镜头都被剪除了,上一秒还是掏枪的镜头,下一场便已有人倒下。
其他不合逻辑的镜头比比皆是,比如女主角帕特里夏在卧室中的一个场景,前一镜头她还身着水手服,下一个镜头就变成了短袖条纹上衣。这些以往被认为穿帮的镜头,戈达尔毫不顾忌,把它们作为疏离效果的手段,自成一格。再如,戈达尔喜欢让主角对着镜头说话,来打断叙事,提醒观众电影与现实的距离。当然这一招在《筋疲力尽》中只是初露端倪:男主角偷车后一路上飞驰逃回巴黎,一路上自言自语,突然回转头来对观众说话,这一招颇令当时的观众震惊。戈达尔的电影中种种真实与虚幻,戏剧性、象征性的镜头意象拼接在一起,营造了一种特殊的疏离效果。而后期配音,声音与画面不一致,更加增强了这种印象,语言与画面不同步的这种风格也在后来得到了延续。
《筋疲力尽》在风格上自然、流畅、充满活力,自成一格,令人耳目一新,且震撼了整个法国电影届,这部小成本的为制作方赚回了至少一亿,而其也奠定了戈达尔的风格走向。如果非要简单来说,对于无法预计的偶然性采取开放的态度,正是戈达尔的美学观所在。
从社会批判到政治的宣言
《筋疲力尽》之后,戈达尔又拍了几部长片,他对于电影技术的运用更加炉火纯青。但是戈达尔并不满足于此,他要以颠覆传统电影的手段来颠覆人们日常所生活的这个物质社会。
在戈达尔的电影中各种商业广告牌、电影海报、古典绘画不断交错出现,构筑出一个纷繁复杂的信息社会,而戈达尔就是要让我们窥见自身所处的消费社会的本质:金钱与性。女性是戈达尔着意表达的主题,从《女人就是女人》到《我所知道她的二三事》都描绘了被现代社会所压抑和异化的女性形象,戈达尔对于物质社会的病态冷漠给予了积极的嘲讽。《轻蔑》堪称这一系列影片中最重要的一部,他以自己熟悉的电影圈为背景,讲述了一个编剧为了能够拍摄电影而将妻子介绍给色迷迷的编剧,却又质疑她的忠贞。所作所为被妻子蔑视,最后两人的婚姻走向破灭,意外中,两个人性命也随之终结。戈达尔用这个讽刺的故事来挖苦虚伪的现代资本主义社会,嘲笑好莱坞主流电影的庸俗。
戈达尔的另一项兴趣便是政治。他对于政治的关注,从他早年著名的评论文章《走向政治电影》即可窥得一斑。事实上,在戈达尔的每一部影片中,我们都可以找到政治话头,《小兵》因为涉及阿尔及利亚战争而遭到禁演三年,《轻蔑》中女人无意从丈夫口袋中搜出了共产党员证件,而徒生风波。然而从《狂人皮埃罗》开始,政治才越来越成为一个浓重的话题,他的电影也越来越多地透露出一种悲观主义的色彩。可以说《狂人皮埃罗》是戈达尔60年代抒情的终结,它揭开的是暴力的序幕。而后的《中国姑娘》《周末》是个人介入政治的宣言,同时也是他与新浪潮同伴们越走越远的开端。
五虎将的再聚与关系破裂
可以说,戈达尔与其他新浪潮成员关系最为紧密的时刻还是在为《电影手册》撰稿的时期,他们彼此互帮互助,进行最早的影片拍摄。60年之后,大家都成为了著名导演,进入了拍摄的正轨,来往自然减少了。然而1968年的一起事件,又将这些人重新聚合了起来。
1968年的局势是学生运动风起云涌,政府极力依靠警察镇压和媒体操控来稳定局势。1968年2月9日,电影图书馆的创始人朗格卢瓦也遭到波及,居然被免职了!电影图书馆曾经激励过无数电影人,朗格卢瓦的影响力可想而知。这个消息不由得令人群情激愤。结果朗格卢瓦解雇不到一天,法国重要电影人和其他国家的导演的电报纷纷涌向电影图书馆,以禁止图书馆使用自己的电影的形式来抗议当局的举动。一时间,风起云涌,而《电影手册》的五虎将就是这次计划的幕后策划者,他们因对朗格卢瓦事件的义愤,和随之而起的革命激情重新凝聚在了一起。1968年2月14日,戈达尔、特吕弗等人,似乎重新恢复了往日的青春,带领示威者进行了示威运动,并与警察扭打一片。戈达尔遭受轻伤,最后寡不敌众,只有宣布众人解散。然而此举却昭示着法国68年第一场文化战役的序曲。
只是这样的热情并没有维持多久,五虎将们毕竟已经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其中戈达尔与特吕弗的断交显得尤为激烈决绝。特吕弗终于发现自己的热情与戈达尔“中国式”的热情相去甚远,而戈达尔也为特吕弗拒绝继续支持自己的革命运动而气恼不已。二人的关系至此无法挽回。以至于后来特吕弗拍摄风格回归主流以后,戈达尔不遗余力地给予挖苦痛击,可见当年的志同道合与阶级友谊已经荡然无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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