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植物记

    2009-0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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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植物与地域相连,水边的柳树,钢筋水泥下的白玉兰,高原上的格桑花,调换了地方就觉得有些不伦不类。有些植物则与时代相关,就像如今的发财树、散尾葵是十年间才在上海滩露脸的品种,栽培海藻树来显身价又是更晚进的事情,尽管这种又似铁树又似巨型菠萝的赤道植物在上海总是一年四季缠着防寒的黑布,观赏价值趋近于零。与这种种娇贵的植物相比,80年代乃至更早的绿化理念是极近好弄,紫荆和泡桐即是两例。 

    紫荆春天开花,貌极丑(香港的紫荆花与咱无关,那是洋紫荆)。光秃秃的树干,没有叶,直接长出一簇簇米粒一样的紫红色的花,那是早已被时尚界抛弃了的紫红色。或许这种紫红色从来没有流行过,因为我从小就没有喜欢过。它只是频繁的出现在我绘画时的调色失误中,由于加了太多的红色,失调得刺目、粗糙、土气、轻浮,像是农妇的糙手,涂上了毫不般配的劣等甲油。花倒是层出不穷的,不过不像海棠会从容的垂下丝,才雍容地开,它甚至等不及嫩枝,便蹿着头要冒出来,结果愣愣的结在粗枝上,像是越堆越高的痂。紫荆喜光,很快高处的枝就都长满了,止不住的花便去占领低处,低得贴近泥土,看起来像是匍匐在地上的一层紫红色胎衣。 

    父母以前的老厂在普陀区丹巴路上,只有一辆公交车抵达,不过下车亦要步行很长一段路才能到厂。从车站到老厂的一路上就开满了这样的花。那时马路宽阔,凹凸不平,空气总是灰蒙蒙的,很像是如今的国道。路两面似乎没有什么树,没有香樟、没有梧桐,估计是既没有美观市容的需求,也没有防风造林的必要(若是再偏远些,倒可能种上水杉或榆树)。路的两面(或一面)是水泥砌成的槽,里面是这宽阔马路上的唯一一点植物。最高的是紫荆,半高的是棕榈,前面是低矮一排的黄杨。棕榈叶总是灰蒙蒙的,残败地摆着架势,没有人爱它;黄杨总遭我毒手,一路一把一把抓下叶子,一个个在额头上磕折了,名之曰吃瓜子。唯有紫荆从不敢去碰,也从来没有摘过,一是嫌它不好看,二是花着实小,摘不下手,不过我如今回忆起来,可能下意识觉得在这样灰蒙蒙的道路上,此花尚能开得如此艳丽恣意随便,恐怕有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和本事,便惶恐起来。如今老厂已经不存,这条路上也已经没有了紫荆的影子,那里依托着苏州河建成了高档景观房,已经不适合紫荆这种轻贱随便不体面的植物了。紫荆确实也迅速的退出城市,一点一点地向城市的边缘退去。倒是我家楼下,还散落的长着几株紫荆,照例没人照料,不成规矩。 

    以前老房子门前的一条路上都种的高大的泡桐树,一面树盖着我的小学,另一面的树遮着我的中学。泡桐树干笔直,树冠庞大,很快就能覆满天空,呈夹道状,却绝算不得好木,因为只要夏天的台风一吹,泡桐绝对是最容易被带倒的。而且树叶也稀稀疏疏,软塌塌的,没精神,很像是营养不良。  

    尽管泡桐树木、泡桐树叶无可多言,花倒是很好看。泡桐似乎有两种,一种花开呈浅紫色,娇嫩明丽,晚上似乎都能透出荧荧的光;另一种肉红色,稍嫌素淡,便无法压住树干的沉闷。这当然在长出花苞之前是无从分辨的,或许对它们的位置很熟悉,可以硬记下来,待来年印证一番。春天花盛,从学校回家一路,定会有花沾在身上,或在地上能捡到非常完整新鲜的落花,花很香,小喇叭一样,花瓣不是一色的紫,而是有紫色密点,好像小孩可爱的雀斑。 

    如今在老马路老厂房多还能看到这种树,不过后来讲究品质了的,都改种了香樟。想来以前的绿化树果然太不讲究,流行过梧桐,不过有毛虫之虞,也有在马路上种柳树的,让人看着都替它们旱得慌,后来可能是柳絮、毛虫实在太多,让香樟树拔了头筹。

    泡桐树越来越少了,那日从长宁路通往华师大的桥上一路下来,一片待拆的老式民房的破砖碎瓦之间,孤立着一棵高且大的泡桐树,花苞待开未开,树枝墨黑,虬枝纷杂,伸向天空,好像是这片脆弱土地的佑护者。

    泡桐

    紫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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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写得好动人哦,怪不得你那天从我家的窗户外看到泡桐树,那么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