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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的一切终会团圆
2009-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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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鸣之
for 心理月刊
大考的早晨,那惨淡的心情大概只有军队作战前的黎明可以比拟,像《斯巴达克斯》里奴隶起义的叛军在晨雾中要往罗马大军摆阵,所有的战争片中最恐怖的一幕,因为完全是等待。
这是《小团圆》的开头。少年时代考试的记忆,如蛛丝盘踞,“总是噩梦”,居然一点没有时过境迁的轻松口吻。好似伍子胥过昭关,有种叫人一夜白头的愁惨。
心理学上解释说,梦见考试预示着焦虑,是对生活难以把控的焦灼,对自我期许的游移和幻灭。如果说斯巴达克斯的勇士们等待着的是死亡的恐惧,而在张爱玲的梦魇中,这种隐隐洞洞大限将至的恐惧,则是伴随着考核地不断失利而弥散蒸腾,摧心蚀骨:在父亲面前背书,只要继母在场,便结结巴巴,惹得父亲一顿好打;她身材瘦高,内向笨拙,永远不是母亲心意中的淑女模样;最终连颁发她奖学金的安竹斯老师也惟有失望而已;她达不到他们的期许,赢得不了他们,只一味地失利。
《小团圆》讲述的是些失去的人。五十岁的张爱玲闭门谢客,远离世人,却托身九莉,刻写往事。地域上由上海香港的往复辗转写到纽约。时间跨度则是三十多年,从依稀辨别出汤匙的铁腥气的童年,到三十岁已显凄凉太多的人生。只有几次穿入了后来的时空,纽约的堕胎及与第二任丈夫。《小团圆》的调子冷静细腻,充满了生命的复杂。九莉说起祖父母的传奇,分崩离析的旧式家族,款款中分明带着依恋和忧伤,再写到与疏离的至亲,带给她爱与创痛的爱人,则又是另一番伤痛过后的明澈了然。
煊赫的家声,少年成名的荣光,仿佛都是奄忽即散的,岁月冲刷而留存下来的倒是那些冷酷的的青春记忆,不暴烈,不突然,只是成为一道刻痕,与未来的某个时刻发生着隐秘的联系。九莉与母亲的纠葛是《小团圆》中最复杂的,且贯穿始终的张力。九莉仿佛只有把它还原到金钱的层面,复杂而稀薄的感情有了物质的依托才变得容易处理。九莉一向是以最自我的方式忖度世界,眼光毒辣,内心脆弱,一提到钱,便觉得不安窘迫起来,俨然一个自卑自怯又自尊自傲爱玲。至于世人看重的与胡兰成(即书中的邵之雍)的恋情,料是胡兰成的滥情为张爱玲种下一生悲凉的因,不想在《小团圆》中这段恋情却成为了果,张爱玲的成长模式即奠定了悲剧的调子,是与小说一式的反高潮。
《小团圆》的故事依稀在张爱玲的其它小说及《对照记》里出现。但她终究不愿以虚构人物的影子来掩盖自己的自白,也不要几张照片轻描虚拢地带过。于是《小团圆》在张爱玲的有生之年不断地增删,最后抛开虚饰的薄纱,几近于写实,对比胡兰成的《今生今世》,没有虚饰的平和,没有无谓的滥情。这是张爱玲勇毅的理性。她对自己无情揭露:将自己的懦弱与亲人的无情放置在一起,一并鞭挞清算——母亲临终九莉拒绝见她,只为关系已经用钱结清了——却有别一种情淡逾恒。在穿越时空的生命之流中,母亲兜兜转转的情人,姑姑等待半生而未果的情感,早早的死于骨痨的纯姐姐,在前线送了命的安竹斯先生,这种种幻灭叠加起来,一并灌入九莉与之雍、燕山感情的覆灭之中。这一唱三叠,才构成了张爱玲的生命,半梦半醒,恍如梦魇。
林奕华说,张爱玲透过作品反映出来的“镜像”,总让我们看见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熟悉的是被自己善待的“我”,陌生的则是那个不愿被残酷地正视的“自己”。写作于张爱玲是一种契机,那些可恨可耻的人都在她的笔下倏然丰润了起来,变得可理解了。白流苏依稀是离婚的母亲的形貌,曹七巧也有三姑的泼辣,《小团圆》中父亲伤了九莉的心,在《心经》中自有一番展现,然而张爱玲也决计不美化,这也是她的理性所在。
张爱玲笔下的人物都喜欢画人像,九莉笔下的成人永远像母亲蕊秋,纤细、尖脸,若是男人,一个秀气的胡兰成式的侧脸。这些在生命中一一过场的人,无论是爱过的,恨过的,终究是丰励了她的人生。其实关于考试的梦,弗洛伊德又有一种解释,那梦或许只是对自我的一种强大,噩梦有时是要提醒着我们要对现实的前景保持乐观,一个善意的警惕,如此而已。
《小团圆》,张爱玲 著,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9年4月,28.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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